疫情下的心理疾病,也需要被看见

冯亚男原创作者

洛杉矶时间凌晨两点,做完咨询,讲完课,听着音乐,依然难以入眠。

早前,经历过微信的限制登录,或者说是暂时的封号,产生过一点点,自己已难于在自己的母语世界中,再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悲伤和焦虑。

但有些东西不吐不快,我并没有什么anger,只有一点点简单的话想说。这些话与我的职业,与我牵念的人们休戚相关。

在这样一个多少有些失控的世界中,依然牵念。

一、小动物们

我有很多来访者,养猫,养狗,或者养小鹦鹉,小乌龟…

不得不说,这些小动物们,是我最好的治疗partners. 我不想摆什么数据,也不想说情感支持型动物的益处。我只想说说,透过这些普通人的世界,我看到的动物们。

有些来访,在和人的相处中,受到过莫大伤害,自体残碎。

在恢复的过程中,他们对于关系的信念逐渐重新升起;但对于人的信任,依然在修复中。

所以他们依然在恢复,在治疗,在疗愈自己。在这个过渡的阶段,他们把自己对关系的需求,安放在与自己相伴的小动物身上。

是的,对这些普通人而言,这些作为某种“过渡性客体”的小动物,是他们自我修复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驿站。

有些用对小动物们的悉心照料,象征性地修复自己;

有些年华已逝的人,用照料小动物来象征性地哀悼自己的年少,照料那个自己曾经因为不能信任婚姻、家庭(因早年被伤太深),而逝去的照料小宝宝的可能性;

有些在为自己可能的孕养,做练习和排演;

有些把小动物当成自己的伴侣,爱之,慕之……

他们如若阳性了,那他们的这些“自我”、“孩子”、“伴侣”……该怎么办?

放走?请人照料?送走?送给谁?……

这是他们夙夜忧心的事情。

有时候,没有人可以清晰地表达出这些内在的意义,有的时候当他们放弃后,也要恢复很久,才能了然这里面的意义。

在洪流之中,这些声音没有了,这些意义被带过了,所以我只是希望多一个人能了解小动物的情感陪伴意义,了解了这层意义,我们会不会多一层人性的反应?

疫情下的心理疾病,也需要被看见

你可能会说,人都保不住了,保动物有什么用?

我会说,人在保护动物,感受和施与爱的时候,他/她的人性是饱满的。

人是人,我们进化很多很多年,我们是人,我们进化产生的爱与宽容,让我们进化到了可以保护和爱其他生物,而非像低等动物一样,只知道物竞天择的残害。

我们在洪流中,保住的人性,标定我们是人。请你们在选择伤害、残害、粗暴对待的时候,作为一个人,犹豫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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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幽闭恐惧的人们

我有些来访者,对于密闭不透风的环境,具有严重的恐惧;他们不是在作,不是在不配合,不是在耍“小资产阶级的小脾气”。

患上幽闭恐惧的来访,曾经几乎都经历过创伤。我曾经写过文章,论述过他们可能经历的伤痛(参考 怎么理解幽闭恐惧?)。

有些幽闭恐惧严重的来访者,在密闭不透风,且自知无法自由离开的限制性环境中会有惊恐发作(panic attack)的危险。

惊恐发作状态中的人,换气会过度,心跳加速,大量盗汗,有甚者会产生濒死感(dying feeling).

他们真的不是在作,不是在不配合,他们的惊恐是真实的,你们没经历过,但你们不能否定这些人真实的主观体验。他们也是人。

他们需要抗焦虑剂,需要和重要的支持性个体联系,需要一定程度的透气,也可能需要紧急联系自己的心理治疗师或者医生。

请为他们打开这扇门。有时候这可以救他们一命。please!

他们在惊恐发作的时候,可能自己也会难以解释自己的状态,但他们可能会要求开窗户,或者去一个开放性空间走走,或者希望能够联系能够让自己镇定的人…

请认识到这一点,请为他们打开这扇门,哪怕只有一条缝隙,他们都会感恩你们很久。

我们在细节中,看到和感受人性。

三、社交恐惧的人们

有些来访者,在做检测或者集中管理的过程中,可能有所拖延,或者希望离人群远一些。

他们其中有些人,可能患有社交恐怖,或称为人群恐怖。对密集的人群,会产生恐惧。

这些人们,真的很配合了,你们并不知道,他们为了下来,做核酸,排队,面对人群,要走过多少内心世界中的艰难(参见 SP|患有社交恐惧的人,大多也是边界损毁的人)。

我们又要做多少心理层面上,针对恐惧和焦虑工作,才能帮助他们走出来。

我的临床经验告诉我:这些来访者,之所以产生社交恐怖,有很多是因为在成长过程中,经历过在公众场合中被羞辱的创痛;或者说,被羞辱,恶性评价而生的恐惧和羞怯感,依然使他们对人群有应激反应。

所以,他们看似的拖沓,和对人群的相对远离,或许不是在耍小性子,也不是在耍小姐少爷脾气,而是一种真实的自我保护。

而且鉴于他们经历过被羞辱的创伤,我恳请他们被相对温和的对待;被粗暴对待,只会使他们的恐惧加剧,甚至导致创痛被激活。

他们可能受过伤,但他们也是人。而且我想说,很多很多受过伤的人,且被良好疗愈而恢复的人们,将来会成为非常成功且善良的人。

四、抑郁的人们

我自己是一个得过两次新冠的人,所以对于新冠的康复过程,有一定的个人体验(一个心理咨询师的“新冠日记”)。

我想说的是,新冠没有击败我,但当时最可能击倒我的,我认为,就是隔离期间产生的抑郁。当时我和我的家人一同隔离,仍旧产生了抑郁状态;这让我更可以想象,那些并无至亲或者支持性人物在身边的人们,在隔离期间可能产生的抑郁。

社交阻断和隔离会产生抑郁,这是有实证研究佐证的;但是在我的临床经验中,某些情绪,尤其是愤怒情绪无法释放而生的内转,也会加重抑郁。抑郁若加重,则自伤和自杀可能性会增加。

这是需要被看见的问题,随着社交阻断和隔离的延长,这个问题会更加严重。

幸运的是,我个人曾经在隔离期间,当时在网络上有两个团体:一个治疗师团体督导group,一个格式塔团体,再加上家人的相伴和彼此关护,我们彼此扶持度过了因正常社交被阻断而生的抑郁阶段。

所以在隔离期间,和支持性个体(家人、伴侣、好友….)以及支持性网络团体产生接触,是真的可以帮助缓解抑郁的。

疫情下的心理疾病,也需要被看见

我在康复后期恢复了运动,我相信也有效缓解了抑郁状态。

结语:人们

我有些朋友告诉我,他们小区获得了很好的物资分配(也并不是什么高档小区);我也有学生告诉我,ta至今未分配到物资,也没抢到菜,目前只有白米饭可吃,仅维持不至饿毙的状态….

所以我知道,哪怕是一个城市,小区不同,待遇也会有所不同。

所以我真诚的希望,很多的声音能够被允许发出,因为这些声音可能对当事人而言,真的是救命的;我相信他们不是要添乱,他们只是在维护自己作为底线的生存权。

这些人,我也曾在朋友圈里看到过他们赞颂生命,称许国家,热爱自己的文化和自己的城市;他们也曾感恩于岁月静好,showing off something beautful,something personal. 我也曾在朋友圈中见过他们的家人和孩子,这些真实的生命。

我不知道我还能做点什么。我是一个心理治疗师,我陪伴过中国的病人度过新冠,也陪伴过美国的病人度过,所以我深切体会过在灾难面前的无力感。

我也更加明白,整个人文环境,在灾难面前,展现出的哪怕一点点人性和善意,所能带来的救赎意义。

我在结尾放上这首《玉珍》。我相信每个人心中无论充斥着怎样的残忍、恶意和冷漠,他们能活到今天,心中一定都内化和存放过像玉珍女士这样的,具备滋养和善意的人。

谢谢你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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